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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湖北省第二届青年作家高研班的演讲 陈应松 在讲课之前我想问你们一下:你们谁是背着蛇皮袋子来上课的,像农民工一样的?没有?绝对没有。那我就放心了,我们的活动没有把你们引向歧路,我们问心无愧。八十年代文学的写作者许多就是一些想用文学改变命运的穿着破烂、贫穷潦倒的农民工人,这表明写作者的构成发生了根本的变化。你们衣着光鲜,时尚靓丽,基本是白领,在单位都担任一定的职务。在后文学时代,文学不能改变你的命运,只能改变心灵,而且是自己的心灵。 “后文学时代”,是秘鲁作家略萨的一个定义。他说现在也许进入了后文学时代,或者这个时代仅仅是虚构的。略萨是在为文学进行辩护的人,但他的担忧不无道理。同样,我们今天的活动,这么大投入的、这么时间持久的文学研习,也是在为文学进行悲壮的、坚定的辩护。一方面,政府的有识之士们,对文学进行着大量的投入,期望文学的力量能对一地文化有起死回生的作用。因为,我们常常告诉他们,文学是文化的最高成就;另一方面,一些无知的、对文学从来没有兴趣的官员可能因为体制的原因,还在领导许多地方的文学。他们对文学一窍不通,或者一知半解或者似懂非懂或者迫不得已而附庸风雅,在那里对文学喋喋不休地发言。非文学者掌控了文学的话语权。文学因为体制可能获益,也因为体制而让文学蒙羞。大家知道的山东作协的一个官员在汶川地震时写过“做鬼也幸福”的诗。这在世界上绝对是文学的奇观。体制会倚仗着强大的惯性而变得麻木不仁乃至厚颜无耻。好在,文学的存在已经有几千年了,文学不是为体制而生的,文学乃是我们的心灵。人类的心灵因为有文字的回响,而变得干净、纯洁、美好,充满了浪漫和梦想。这就诚如略萨说的,因为文学,使人类的语言不断进化,达到了精致和美妙的高度,这增加了表达快乐的可能性。我可以补充的是:语言文字进化的微妙程度,写意的程度,不仅使人类表达各种快乐成为可能,也使我们在表达内心深处的爱和各类痛苦与悲伤成为可能。有时候,表达痛苦就是一种快乐,而且是非凡的快乐。譬如作家,用诗,用小说,一抒心中的郁结块垒,岂不痛哉快哉?!我还想引用略萨的一段话,他说:一个缺乏文学熏陶的社会,就像是聋子、哑巴和失语症患者组成的社会。这里因为语言的粗俗和低级导致交流存在很多问题。这种情况同样适用于一个人。一个不读书或读书很少或只读垃圾书的人是残疾人,他说话很多,但能表达的东西很少,因为他的词汇不足以表达自己的思想感情。想一想当下我们现代社会的混乱、卑下、拜金主义、言语粗俗、无知、情感乏味、爱情原始,“这个噩梦将让整个人类屈服于权力和正统思想。” 噩梦笼罩在没有了文学的后文学时代的头上。 在你们的父辈或者在你们出生的那个年代,一些人嗅到了文学对于这个社会巨大推动作用的气味,包括文学可以迅速改变命运。他们超凡的嗅觉突然唤醒了体内的创造潜能。读一读从新疆流放归来的当年的王蒙的小说,如《春之声》、《海的梦》、《夜的眼》。读一读徐迟在60岁以后写的《哥德巴赫猜想》,读一读张贤亮的《绿化树》,孔捷生的《在小河那边》,这些激情澎湃、才华横溢、横空出世的作品,就知道作家释放的能量对社会的震撼和对旧有秩序的摧毁决不亚于原子弹。那真是文学的盛宴时代,因为社会和人性有了改变,整个社会从狂暴的革命中解放出来——我永远记得那一天晚上,从我县城的县政府出来,走在黑暗的大街上,突然从县广播站的喇叭里,传来了《洪湖水,浪打浪》的歌声,那真是觉得有一种变天的喜悦,一种天籁之声。那种音乐对人心灵的灌注,有一种想呼喊,想哭泣的感觉。生活终于变了!街道还是过去的街道,黑暗也是过去的黑暗,但突然觉得世界美了,路宽阔了,人的内心突然变得跟那歌声一样柔软了,夜色无比美妙。一句话,世道终于变回来了!一个人——如果你有足够的敏锐和接受能力的话,在那种社会剧变的时刻,会对爱,对欲望,对未来,对生命,对越轨和反叛的能力,有新的认识。 但是经过了30多年的冲击,文学已经开始进入一个生理低潮期,人类各种技术的进步和对技术过分的依赖,使得我们对心灵关注的功能在逐渐弱化,人们不再倾听自己的内心,完全屈从、听命于生活环境的驱使和各种科技制造出来的操作器械,它说是1我们就摁1,它说是2我们就摁2。甚至我们根本不懂得是什么意思。如××兆、××像素、××G、什么3D、B超、CT、核磁共振?技术只要记住一个名词,可以不望文生义。在这30年变态社会环境和经济车轮剧烈反复的倾轧与蹂躏下,我们的灵魂所剩无几。心灵开始提前困倦,价值失范,位置错乱,灵与肉因为世俗社会的填充,渐趋饱和,其他的东西如文学进不去了。何况文学本来是弱势的,像一个羞涩的村姑,躲离人群很远。我们完全麻醉在世俗生活与技术成就的奴役中……边缘化是一个好听的名字,事实上,在强大疯狂的经济战车和娱乐至上的社会狂欢中,文学被扔出了我们的生活,被摔得鼻青脸肿,成为当代一些无知的人嘲笑和恶搞的对象。一些想编造故事的人,企图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分一杯羹,但网络和报纸、电视等的平台更勾引人们的兴趣。使得虚构成为马后炮;有一些想抒情的人,发现愿意倾听和理解他们的纯朴心灵不再。没有倾听者的抒情就是疯子和神经病,虚构与抒情成为了一部分人心灵寄托的乌托邦。 我们自己获得的唯一自由就是让语言解放。但是,人们尊敬的是语言本身,或者说人们感兴趣的是语言自身的魅力,他们忘记了语言呕心沥血的创造者,那些语言幕后的英雄,那些每天吸着劣质烟,喝着浓茶,熬更守夜、遣词造句的作家们。而阅读成为了一种稀有的缘分。你是偶尔听到,偶尔见到,偶尔淘到,偶然读到的一本书,不是商业炒作的、让人失望至极的书。有的人干脆不再读书,不再相信文学有宗教救赎和慰抚灵魂的力量,有的人干脆去宗教里寻找,完全失去理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