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俊卿的政商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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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报记者 任鹏   
　　陷入舆论风暴的世界杰出华商协会，目前运作正常。
　　8月25日下午4点半，卢俊卿仍然没有迈进占据北京苏州街大恒科技(9.29,-0.40,-4.13%)大厦5楼整个楼层的世界杰出华商协会的办公室。
　　前台小姐说：卢主席没有上班。
　　这位有着“世界级”头衔的主席和他的协会，正不可避免地陷入汹涌的舆论风暴中。
　　记者连日来调查发现，屡被指责作假的世界杰出华商协会，还有另外一种隐蔽的运作方式：发展大大小小、不同类型的行业协会(商会)。缴纳十几万到几十万元不等的费用，企业和负责人即可成为行业协会的会长单位和会长。
　　这些或强或弱的行业协会，几乎复制了世界杰出华商协会的某些运作方式。
　　就像是一棵大树下面细微而繁杂的根须，这些隶属于世界杰出华商协会的行业协会在地下土壤中肆意四散。
　　卢俊卿的赢利模式了然清晰：利用退休高官、社会名流、世界级协会与全球性的奖项，织就一个巨大耀眼的光环，然后许以商业机会、政治人脉资源，吸引有需求的企业交费入会，从而完成流畅的“会议经济”。
　　其背后，闪烁的是权力的魅影。跟随与仰视的，不仅是企业家对政商名流光环的渴望，还有借助所谓的政治资源实现政商互通的期冀。
　　而这一切，正是种出“卢美美”们的土壤。
　　“打着他们的旗号，在省里也没人理。”8月24日，广西的程先生越来越感觉到，10万元钱花得有些不值了。
　　程先生是世界杰出华商协会一家行业协会的会长，同时，也是一家企业的负责人。
　　“2007年，世界杰出华商协会的业务员联系我很长时间，说可以成立行业协会，张口要50万，可以先交10万，让转账给他们。”程先生与对方素未谋面，当然不会贸然汇款，他亲自去了一趟北京。
　　交钱、参加第三届世界杰出华商大会之后，程先生便成为会长，他的企业自然是行业协会会长单位。
　　这个协会，只是世界杰出华商协会众多行业协会中的一个。
　　“有一个事实很清楚，世界杰出华商协会下面有很多行业协会，像煤炭行业分会等。他们的网上很少出现这些行业协会，为什么没挂上？因为行业协会是收大量费用的。我们了解的是，会长每年交20万到25万元。”国内艺术界知名人士、知情者方先生向本报记者介绍说。
　　方先生曾与华商协会会员有过接触：他的一位挚友是世界杰出华商协会副会长，另外两位朋友身兼行业协会会长之职。
　　随后，方先生委托经纪人给本报记者发来了世界杰出华商协会两个行业协会会长的手机号码。记者分别拨打电话核实，确认他们的身份无疑。
　　行业协会大量存在的事实，得到了世界杰出华商协会一位在职员工的确认。
　　8月25日晚8点，本报记者联系上了这位在职员工小美(化名)，她是协会的一名业务人员。
　　“世界杰出华商协会有很多这样的行业协会，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区域商会。”小美向本报记者透露。
　　世界杰出华商协会网站“协会概况”一栏中，组织结构图解最低层的组织里，便标有“行业华商会”和“区域华商会”。
　　本报记者查询了解到，世界杰出华商协会的相关信息显示，分支机构有8家行业商会，名称及会长姓名、职务一目了然，并注明这只是部分名单。
　　其中，印刷及设备器材商会、职业安全健康行业商会会长职务，分别由正部级、副部级退休高官担任。国际科技企业商会的会长，则是联合国某司一位原司长。
　　本报记者进一步调查发现，世界杰出华商协会设立的行业协会(商会)至少有15家，涉及多个行业，甚至美容美发化妆品也有行业协会。
　　行业协会间也有强弱之分，像世界杰出华商石油行业协会和珠宝企业家协会都建有自己的网站。
　　“2007年、2009年这两年是行业协会快速扩张期，那时候，卢俊卿一口气成立了多家行业协会。不过，想成为行业协会会长、副会长，当然不是看企业实力，而是要交纳十几万到几十万元不等的费用。”一位知情人士向本报记者介绍。
　　卢俊卿一直在不同场合宣称，世界杰出华商协会是以华商500强为核心、以华人亿万富翁为主体的全球性华商组织。但本报记者查询多家企业注册信息却发现，部分行业协会会长单位企业，只是注册资金不足千万的中小型民营企业，其中注册资金最少的只有50万元。
　　“直说吧，协会对企业来说也是个桥梁”
　　在某些方面，行业协会的运作，复制了世界杰出华商协会的方式。
　　“行业协会也是通过拉会员交费入会、搞行业评比发奖、给企业做广告来赚钱的。”一位接近行业协会的知情人向本报记者表示，“赚的这些钱，究竟是交给行业协会还是世界杰出华商协会，这就不好说了。”
　　8月24日，记者联系到了一家行业协会的业务人员。这位业务人员介绍说，协会会员每年要交会费，最低会员每年1000元。最基础的回报是公司企业标志会在协会网站上出现，这也是一种广告推广。此外，协会每年都有相关比赛、活动，会员企业要参与的话，不管是赞助还是冠名，都会有优惠。”
　　“直说吧，协会对企业来说也是个桥梁。协会开年会时，有可能和不少领导碰碰面，也是一个机会。”
　　石油行业协会资料显示，会员入会会费标准分为六类：海外分会年费10万元，常务副会长单位年费是5万元。价格最低的是会员单位，年费2000元。
　　广告也是行业协会的利润来源。石油行业协会网站上，醒目位置挂着四家企业的广告，其中两家，一个是化工企业，另一家经营沥青设备。而珠宝企业家网站的链接，几乎全都是珠宝经销企业网站。
　　“协会经常搞一些评选，比如十大杰出企业、创新性企业等，不过都不是免费的。”一家行业协会会员企业向记者介绍说。
　　一家行业协会以协会和会长名义推荐了“会长首推级高科技产品”，称已获得协会认定。有意思的是，记者核实确定，生产这两类产品的，正是该行业协会会长自己办的企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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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想到场面这么大，一下子就把我们镇住了”
　　与吴征打嘴仗、坚称杨澜曾答应担任中非希望工程共同主席的卢俊卿，终于以世界杰出华商协会的名义向杨澜等三位人士表示歉意。
　　8月26日，世界杰出华商协会发布公告称：经反复查找，均未查到杨澜等另外三位确认回执，无论什么原因，都向他们表示歉意。
　　公告同时更正了世界杰出华商协会一直引以为豪的两位“联合国高官”的身份问题。其中称，2010年就已知甘巴里不再担任“联合国副秘书长”，由于内部未能通知全员，导致之后仍出现错误介绍。但对于“联合国非政府组织秘书长达旗·哈马德”的错误身份，公告未作解释。
　　退休高官、国际组织高官、社会各界名流，正是环绕在卢俊卿和他的世界杰出华商协会头上最耀目的光环。
　　8月22日之前，世界杰出华商协会网站上，还能看到一份100多人的庞大领导顾问名单。七位总主席、名誉主席中，除了泰国前副总理披尼，其余六位有三位是全国人大常委会原副委员长，另外三位则为全国政协原副主席。
　　但这份“豪华阵容”的名单，此后却奇怪地消失了，“主要领导”中只剩下披尼和卢俊卿。
　　连日来，记者一直试图联系卢俊卿核实这一疑问，但截至发稿，卢俊卿并未给出回应。
　　“参加华商大会的有前国家高层领导人，还有联合国副秘书长，主持人是凤凰卫视的吴小莉。没想到场面这么大，一下子就把我们镇住了。”8月23日，曾在去年参加第六届世界杰出华商大会的浙江省杭州市余杭区瓶窑镇马头山野猪养殖场负责人何少文接受记者采访时说，“当时比较激动。”
　　接到邀请时，何少文特意去镇政府找明白人询问。“镇政府有不少人都没去过人民大会堂，他们见这个协会有这么多领导当主席，和我说，这是好事啊。”
　　回到老家后，瓶窑镇政府通讯员在当地媒体上发稿称，“谁也想不到，瓶窑一个满身猪圈味的普通农民，竟然能出席巨商云集的第六届世界杰出华商大会。近日，(何少文)与浙商巨头鲁冠球、宗庆后等一道赴京，并且和来自国内和世界各地的3000多名政商名流在北京人民大会堂参加为期三天的会议，受到中央领导的亲切接见……”
　　见多识广的柳州沃能环保节能科技推广中心负责人陈晋梁告诉记者，看到世界杰出华商协会宣传材料中的领导人和名人，之前甚至以为协会是半官方性质，“他们的业务员曾和我说，协会是政府办的。”
　　2011年4月21日召开的第七届世界杰出华商大会似乎能印证这样的想法：两位全国人大常委会原副委员长、一位全国政协原副主席与泰国前副总理、泰中文化经济协会会长披尼参加大会。
　　“他们说拿100多万，能把更高层领导请出来，我听着就不是滋味。”陈晋梁说。
　　陈晋梁的怀疑并不错。
　　记者了解到，2001年，中办、国办曾下发《关于进一步精简会议和文件的意见》规定：各地区、各部门举行的会议活动，确需邀请党中央、国务院领导同志出席的，要严格按照规定，经各地区、各部门主要负责同志把关后，送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审核报批。
　　很显然，这一规定只是对邀请党中央、国务院的领导进行限制。全国人大、全国政协的正职领导人也都属于“党中央领导同志”序列，但全国人大、全国政协的副职领导人，尤其是民主党派和无党派的人大、政协副职领导人，属于“副国家级”领导人，也就成为各类会议争相邀请的对象了。
　　这也就是各类会议、活动能够运作的最高级别的领导人了。
　　活跃在人民大会堂、钓鱼台国宾馆的卢俊卿曾声称：为了让企业家多捐钱、让非洲相关驻华大使、中国前驻非洲大使为工程出谋划策，每次都是在钓鱼台国宾馆宴请他们。
　　记者注意到，卢俊卿举行华商大会等活动及晚宴所选择的场所，颇有玄机。
　　人民大会堂、钓鱼台国宾馆———这两座对很多公众来说带有严肃的行政色彩、具有政治符号意味的标志性场所，殊不知，在这两大场所开会、吃饭，只要有介绍信或申请，就可轻松搞定。
　　而在世界杰出华商协会网站“友好往来”一栏中，贴满了协会主要负责人与世界各国大小政要的合影。
　　这样的世界杰出华商协会，对地方政府来说，既是一种震撼，更是一种诱惑。
　　几年来，世界杰出华商协会多名高层领导人频频带队前往多个地市进行商务考察，洽谈投资项目。而接待考察团的，多是常务、常委级别的地方领导，甚至有当地政府一把手亲自带领几个副职负责人欢迎。
　　“地方政府看重的是考察团潜在的投资实力，从地方招商引资角度考虑，才会如此重视。”一位知情人士向记者介绍说。
　　而记者查询了解，这样的考察此后几乎就没了下文，洽谈时眼看就会落地的项目，更是没有了消息。
　　另一个事实则是：《半月谈》网站曾刊文称，该刊记者与有关领导秘书核实，部分高级领导挂名世界杰出华商协会一事并非被盗用，而是确有其事。
　　“你只有通过看门人，才能进到皇宫里面不是？”
　　“这两天我正准备去照相馆，打算把我和联合国副秘书长甘巴里，还有卢俊卿的合影放大了，挂在养猪场的办公室里呢。”8月23日，何少文对记者说，“如果让他们安排合影的话，得交一万多元钱呢。”
　　去年从人民大会堂参加活动回来后，何少文就把合影洗出来，挂在家里。
　　记者采访过的多个不同级别的世界杰出华商协会会员，无不是把自己与退休高官甚至国外退休领导人的合影，摆放在办公室、办公桌的醒目位置。在这些企业网站上，他们与领导人的握手照也都在显著位置。
　　“单独和领导人合影2万至3万元，在华商大会上发言，一个小时费用2万元。”与何少文一同参加华商大会的辽宁一家管业公司的负责人陈志强介绍。
　　陈晋梁告诉本报记者，世界杰出华商大会唯一吸引自己的，就是华商协会承诺的商业机会和人脉资源。
　　“我的企业在柳州做得再大，不也是走不出柳州、走不进全国的大城市吗？”但是，当他兴冲冲地赶到北京参加完杰出华商大会后，不仅失望，更觉得愤怒：“根本没有效果，就是做做样子而已。”
　　“当时华商协会业务员为了说服我，给我讲了一个例子。说是一家企业的房地产项目当地政府不让搞，后来卢俊卿利用自己在政界的关系，给那家企业牵线搭桥，最后就成了。据说花了100多万。”何少文最初也是冲着商业机会去的北京，但“除了开会、吃饭，也没什么成效”。
　　他一直觉得，那个故事有些玄乎。
　　一家行业协会的会长向记者表示，说白了，世界杰出华商协会其实就是用手里所谓的政治资源来诱惑企业。企业入会看中的就是这种官场人脉。“在现实环境下做企业，政商人脉确实有着非比寻常的重要性。许多人得到了实惠，只要有政商人脉，何愁企业不会发展？”
　　“政界和商界的界限，本来就不太清晰。”小美告诉记者，企业想得到一些商业机会与人脉资源，这是协会之前说的。民营小企业在国内发展非常艰难，不仅缺少商业机会，在投融资方面也有很多困难。
　　商业机会、政界人脉、商界大佬、人民大会堂、钓鱼台国宾馆，世界杰出华商协会所营造的丰富豪华的光环，足以让企业家们感到刺眼。
　　一位副理事长单位负责人告诉记者，他亲眼见到一位企业家去人民大会堂卫生间时不断感慨：“人民大会堂的厕所啊，就是比外面的好。”
　　“企业往往会把卢俊卿的世界杰出华商协会当做皇宫的看门人一样，你只有通过看门人，才能进到皇宫里面不是？”陈晋梁做出了这样一个比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