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各地密集出台了关于OPC(一人公司)的扶持政策。深圳发了两年行动计划,苏州要建三十个社区,杭州搞出一个一人公司操作系统,上城区拿十亿基金要投"一人独角兽"。清华也发了一份一百三十七页的报告,而那份报告本身就是两个人加一组AI智能体在十五天里写完的。我花了一些时间把能找到的政策、报告、案例都看了一遍。不是出于调研的需要——严格来说我自己就已经是一家OPC了——而是因为这些动静印证了一些我脑子里转了很久的念头。那些念头足够大,大到我一直不太敢直接说出来。
现在觉得还是应该说。
我准备了三个暴论。之所以叫暴论,是因为它们确实不太礼貌。但一个在创业的泥潭里趟了快十年的人,如果连把话说直的勇气都没有,那这些年大概也就白趟了。
先把最冒犯的放前面。
二第一个暴论:我们仍然处在AI的史前时代。
头部的格局已经初步清晰。美国那边OpenAI、A社(Claude)、Gemini领跑,国内是豆包、QWEN加DeepSeek、Kimi、MiniMax、GLM在追。资本市场很兴奋,从业者很焦虑,媒体很亢奋,普通人很迷茫。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正站在一场巨大变革的正中间。
但如果把时间线拉到足够长,会发现一件有些残酷的事情。我们现在的位置,恐怕连变革的门口都算不上。
类比互联网的话,这些公司目前扮演的角色,更接近网景和Mosaic——甚至还没有到Yahoo的阶段。它们炸开了这个行业的发展通道,让全世界知道这条路是通的。这件事的历史价值毋庸置疑。但它们并不是未来真正AI时代的主角。它们正在用自己的生命力去铺路,就像网景用四年的寿命证明了浏览器这个物种的可行性,就像Yahoo用不到十年的巅峰教会了整个行业"搜索加内容"的商业逻辑。
铺路者的宿命是速朽。这不是贬低,是产业演进的铁律。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AI从语言切入,不是因为语言是终极形态,而是因为这条路上的燃料最充沛。人类几十年的数字化进程积累了海量文本,语言成了效率最高的突破口。大语言模型本质上是吃掉了人类文明的数字投影——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但它只是开场白。真正的底层,是世界模型。一个只能处理语言的智能,就像一个只有大脑皮层、没有小脑和运动神经的生物体。聪明是聪明,但在物理世界中它是残缺的。它不理解重力,不理解一杯水从桌沿滑落之后那零点几秒里发生了什么,它的全部世界经验来自人类已经写下和拍下的东西。它是一个被困在屏幕里的神谕。
在第一篇文章里我写过一句话:数字的尽头,是长出手脚。
那句话的另一面是——现在正在交战的这些AI公司,它们在造大脑。大脑极其重要,没有大脑一切免谈。但大脑的战争并不是最精彩的战争。最精彩的,是当大脑终于长出身体的那一天。
所以我的判断是:目前为止,AI产业的一切繁花都极其速朽。当年投网景的人赚到了钱,但他们下注的那个东西,如今已经躺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了。
"未来"这本书,此刻刚翻到扉页。连目录都没看到。
三第二个暴论:我们讨论AI时最常用的那套话语框架——"什么工种会被替代""学什么才能不被淘汰""哪些技能是AI替代不了的"——总的来说,是一种刻舟求剑。
这些问题不是不重要,但它们有一个致命的隐含前提:社会结构是不变的,只是结构上的某些位置会被AI拿走。就像一栋楼还是那栋楼,只是某些房间换了住户。
但实际正在发生的事情,不是换住户,是整栋楼正在被拆除重建。
这两年我一直在用AI做各种项目。做得越深,一个感受就越清晰:过去需要一个团队才能完成的完整商业闭环——从需求洞察到产品设计,从研发到运营,从内容到获客——现在一个人加一组AI Agent就能搞定。不是打折版的搞定。是在很多维度上,比传统小团队做得更快、质量更好、成本近乎归零。而且这个效率差距,每隔几个月就再拉大一截。
我曾经管过最多一百二十人的公司。我知道一家几十人的企业真正的运行成本有多高——不是工资表上的数字,是协调成本,是等人的成本,是跨部门对齐认知的成本,是一个错误决策被层层传递和放大之后终于在某个不起眼的环节酿成灾难的成本。这些摩擦力加在一起,是一个庞大到令人心碎的数字。而一个OPC,这个数字是零。
经济学里有一个很基础的理论。科斯在1937年提出的"企业边界理论"——企业存在的唯一理由,是外部交易成本高于内部管理成本。你需要一面叫"公司"的墙把人围起来,仅仅是因为在墙外面找人合作太贵了。信息不透明,信任建立慢,契约执行难,沟通永远有损耗。这些摩擦力逼着人类发明了"企业"这种组织外壳,用HR和KPI和周报月报来管理内部,以此对冲外部世界的混沌。
这面墙在工业时代站了百年。但AI正在把它拆掉。
当两个OPC之间通过AI Agent完成协同的摩擦力,低于一家五十人公司跨部门开一次"对齐会"的成本时——当信息搜索、信任验证、契约拟定、执行监督的外部交易成本被AI压到趋近于零时——那面墙就失去了存在的经济学理由。不是被谁推倒了,是它自己在瓦解。地基没了。
所以问题根本不是"AI会替代什么工种"。问题是——Firm,企业法人,这个存在了几百年、作为现代经济体系底层细胞运转至今的东西,正在被解构。
那么解构之后,会生长出什么?
这里不能只说一句"一人公司会崛起"就结束了。一人公司只强调"一个人能干什么",只是极其早期和局限的第一步。就像单细胞生物的出现远不是进化的终点一样。
真正让我兴奋的画面,是OPC聚合之后将要发生的事情。
设想这样一个场景。一个垂直领域——比如超高清视频——的几十个OPC,聚集在同一个物理空间或者同一个数字网络里。有的OPC做AI内容生成,有的做8K渲染,有的做版权登记和分发,有的专攻商业对接和客户关系。它们彼此独立,没有老板,没有组织架构图,没有HR也没有KPI。但当一个大型的商业需求进来——传统模式下需要一家几十人的影视公司才能接的单——这些OPC会像蜂群一样瞬间聚合,通过轻量化的契约分工,各自把最擅长的部分做到极致,交付完成后按协议分润,然后解散。或者不解散,进入下一个项目,重新组合。
这不是科幻。上海静安的"视听静界·π空间"已经在这么运转了。深圳华强北正在建"OPC第一街"。福州成立了OPC联盟,厦门有AI创业共生社区。"需求进来,联盟内分工交付"的模式已经在跑通了。
而这只是物理层面最朴素的第一种形态。
更深一层的,是能力的API化。顶尖的OPC正在把自己的核心能力封装成标准化的接口——我的输入是什么,我的输出是什么,我的交付标准是什么,清清楚楚。通过MCP这类协议,你的业务Agent可以直接调用另一个OPC的设计Agent,甚至不需要两个人类坐下来开一次会。协同以秒级完成,人类只负责制定战略方向和分配信任权重。
再往前看一步,如果给蜂群加上区块链和智能合约,任务分配、成果验证、收益分润就可以实现全流程的自动化执行。不需要第三方仲裁,不需要合同律师,不需要谁去追讨尾款。代码即规则,执行即清算。
把这些线索汇到一起,我看到的图景是:未来的经济体系将从金字塔型——大企业、中型企业、小微企业、个体户层层叠叠——变成一张流动的、液态的网状结构。海量的OPC节点通过协议和Agent自由组合、随需聚散,涌现出远超任何单一组织所能想象的创新密度和协作效率。
清华的报告把这个过程分成了四个阶段:超级个体、全栈OPC、蜂巢协作网络、生态化平台。每一步都不是线性的进步,而是质变的跃迁。而我们此刻大概正站在第二阶段向第三阶段过渡的交界线上——全链路跑通的OPC已经出现了,但蜂巢网络的协作规则、信任机制和利益分配体系还处于拓荒状态。
这意味着这个时代最稀缺的,不是"能用AI做出好产品的人"——这样的人正在大量涌现。最稀缺的,是能为蜂群编写协作协议的人。是能定义问题、拆解模块、制定交付标准、然后调度网络里最合适的OPC来完成任务的人。用Gemini给的一个说法——超级路由器。
过去的管理者擅长"管人"。未来的组织者需要擅长"编协议"。这一字之差,是两个时代的分水岭。
这也是为什么我说"哪些工种会被替代"是刻舟求剑。不是工种在被替代,是"工种"这个概念所依附的整套组织语法——岗位、部门、汇报线、KPI、年终考核——在被连根拔起。它会被替换成另一种全新的东西。一种我们还没有完整词汇去描述的东西。
四第三个暴论是最激进的一个。
把前两个暴论叠在一起看。AI还处在史前时代,但已经在瓦解企业的底层结构了。再把具身智能加进来——世界模型、VLA、机器人,数字智能正在从屏幕里走出来,长出手和脚。把这些线索汇在一起,指向的结论不太让人舒服:我们是待宰的羔羊。
马斯克在一次访谈里说了一段话,我基本同意。从最初级的农产品和矿业,到精加工和精密制造,到软件开发,到传媒、内容、互联网应用——在所有这些领域里,人类创造价值的效率都太低了。
太低了,是跟什么比?跟一个不需要睡眠、不犯情绪化错误、可以同时处理成百上千条任务线、每隔几个月能力翻一倍的硅基系统比。
现在这种效率差距还不太扎眼——因为AI被困在屏幕里,因为世界模型还不成熟,因为机器人还在从0.1走向1。但这个"因为"正在一个接一个地被消除。Pieter Levels一个人做出月入二十五万美元的产品矩阵的时候,Midjourney四十个人做到五亿美元年收入的时候,Cursor二十个人不到做到一亿美元ARR的时候——人力密集型组织在效率上已经被降维碾压了。而这还只是纯软件层面。等到具身智能成熟的那一天,碾压会从屏幕蔓延到工厂、仓库、农田、手术台。
整个价值体系将经历一次重写。我们这一代人视为天经地义的很多东西——用工作来定义身份,用薪水来度量尊严,用消费来填充意义——这些底层假设都会被逐一动摇。
"钱"这个东西,最终也会走进博物馆。不是明天,不是明年,但方向是确定的。当碳基劳动在绝大多数领域不再具有比较优势时,用来衡量碳基劳动价值的一般等价物,就失去了锚定的基础。秤砣还在,但被称量的东西已经不存在了。
人类将进入一个后劳动意义的时代。被迫从"以工作定义自我"的框架中走出来,去寻找新的存在性锚点。
这听起来灰暗。但换一个角度,也许并没有那么陌生。人类与超越自身的存在共处,其实是几千年来的常态,不是例外。在一个有神的世界里,人也活了几千年,从未因此丧失过意义。反倒是最近这几百年,把神赶下了舞台,把自己放到了宇宙正中央,才开始焦虑"如果有什么东西比我强,我该怎么办"。
也许这种焦虑本身,才是短暂的异常。
五以上三个暴论说完了。现在说两个目标。
这些想法在脑子里转了很久。一个想法如果只是转,不落地,最终就会变成纯粹的焦虑,然后被遗忘。所以我逼自己做了两个决定。
第一个目标:参与到OPC协作机制的建立和完善当中。无论什么角色。
各地政府正在搞OPC社区、出扶持政策、成立服务联盟。学术界在产出理论框架。杭州发布了一人公司的操作系统。硅谷的投资人在押注谁会成为第一个一人独角兽。而在这些热闹的表层之下,最关键的基础设施还是一片荒原——蜂群网络的协作协议长什么样?OPC之间怎么建立信任?快闪组织的分润机制如何设计?Agent与Agent之间无人类介入的自动协同如何落地?
这些问题没有一个有成熟答案。正因为没有答案,才有参与的意义。
我不在乎具体的角色。这不是谦虚的说法。在一个连蜂巢的图纸都还没画出来的阶段,预先给自己安排一个头衔,那才是刻舟求剑。先进去,先做事,先跑通一个闭环,先用手摸到真实的摩擦力在哪里。角色是从实践里长出来的,不是从名片上印出来的。
我管过一百二十个人。我知道旧世界的组织逻辑是什么样的——它的力量,它的惰性,它的内耗,它背后的人情和无奈。我现在每天在用AI写代码搞项目。我也知道新世界正在长成什么模样——它的效率,它的脆弱,它的孤独,它尚未被命名的可能性。
这种跨越本身,也许就是参与的方式。
见证就好。
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