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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民高唱美國夢, 而本地人唱不出—
40年前,我在奧勒岡大學與室友Kathy道別,南下洛杉磯。之後長年生活在華人密集的洛杉磯、舊金山與矽谷一帶,我幾乎再沒有交過白人朋友。
直到近十年,我頻繁回到奧勒岡州, 才重新認識一些白人。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很窮。
嚴格說,他們不完全是朋友。 而是我們和合夥人安姐修房子時雇用的臨時工。 但因為接觸頻繁,我看見了他們的生活。
這篇文章只是以我的經驗呈現美國的一個小分面, 不是美國全部。我也不嘲笑窮者, 而是陳述事實, 這個事實並不討好, 但我不迴避。
[貶白人的稱呼]
有位華人親戚曾說,他從不去波特蘭東北某些區域, 稱那裡是「white trash」的地方。我告訴他,不該用這種標籤看任何人。但他沒有在意。
而我心裡其實也有另一個更難回答的問題:這些人不是「垃圾」, 但為什麼他們總是停在這個位置?
1. 都在可以工作的年齡
2. 多半只有高中學歷
3. 長期從事零工或非正式工作
4. 收入不穩,生活邊緣
5. 有些甚至選擇不進入穩定體制
他們不是完全沒有機會,但似乎無法或不願跨過某一道門檻。
[查理和瑪麗]
兩人30多歲, 住車上, 男的打零工, 女的陪他,什麼事也不做。查理手藝並不很好, 只能做些粗工, 如釘木板, 舖石塊, 整理庭院等, 有一回請他整理後院小溪, 他心血來潮, 把做為護堤的石塊放入小溪中, 說這樣才可聽到「潺潺水聲」。我的確聽到了, 但還是防堤重要啊!
他們這對鴛鴦, 拿了錢就戴上彩帽, 開車去酒吧找樂子去了。像他們這樣收入極少的人, 都有社會保護網提供他們生活所需, 也有州府或聯邦的醫療保健。
查理更無需擔心了, 因為他曾從軍, 駐在韓國, 美國退休軍人的照顧極好, 他真的可以靠國家過一輩子。他做過消防員, 後來因要回家照顧老父,離開這份危險但待遇不錯的工作, 之後再沒回到原來的軌道。
有一回一名華人地產商修房子, 因需要他隨時做零工, 讓他和瑪麗住在整修一半的房子中。結果瑪麗在房內大開冷氣看電視, 朋友好心被濫用, 急忙請他們離開。
查理人高馬大, 身材魁梧, 如願做消防員, 6-7萬美元年薪沒問題。他可以回到中產階級, 但他沒有動力。
女朋友跟著他流浪, 但是當查理老了, 做不動時, 他們要怎麼辦?
[艾克和莉沙]
艾克約50歲, 挺著大大的肚子, 和一年輕男子一起接營建工作。他原本是有執照的營建商, 手藝很好, 很來覺得為了執照還要買保險, 付各種規費, 訂立合約, 有時還會被客戶提告, 很麻煩, 就放棄執照, 靠口碑接生意。
他沒有家庭, 有棲身處, 身旁總跟著一個中年白人女子, 我們以為是他女朋友, 後來他証實不是, 「莉沙無家可歸, 我收容她」。艾克收入僅夠餬口, 還能如此好心, 很難得。
他從來不給預估單, 完全靠口頭承諾, 做一段收一筆錢。工錢是便宜, 但他會藉機買很多新工具, 用完就自己留下了, 我們也沒有去追討。他也會托時間, 由於沒有書面合約, 我們催也沒有用, 只能仰頼他「發好心」。
好在艾克頗守信用, 我們也多次合作。有時他會把舊車開到修繕房前, 自己整修, 修好車後當場開賣, 等於利用我們的房子地址賣舊車, 有時乾脆偷偷住入房內。我們曾多次警告他不能如此。
因為胖, 他身體並不好, 住進醫院動心臟手術, 我們都去看他。病好後工作減少。此後他對金錢似不太在意,只接小工作, 要價都很低, 有時我們還會多給他一些。
莉沙跟著他進進出出, 也順便接點閒活, 如除草種花清潔等。有一天她不再出現, 艾克說她交了男朋友, 搬走了。我替男方高興。
又有一回他住院, 說是吸進了舊房子的有毒廢氣, 我們很緊張, 趕快把房子檢查單拿出來, 証明房子安全。因為他是無執照工, 沒有職業傷害保險, 萬一証實是我方的錯, 他可上法院告我們, 事情就鬧大了。
所以再次提醒各位, 整修房子最好找執照營造商。無論在金額、時間、職業安全等方面都更有保障。
想到他我總有些心痛, 很勤奮工作的好人, 選擇這種半流浪方式, 因為要符合社會福利條件, 他不必、也不想多賺錢, 情願身處社會底層, 不受任何約束, 自由自在, 也不願做個小小的中產階級。
他有足夠的能力進入體制內, 但他選擇體制外。最後他回到西雅圖原生家庭, 安靜離開這個世界。
[比爾]
他50歲左右, 個子矮小, 住在車上, 帶著一條狗, 似有似無的接零工, 我們請他做一道簡單的擋土牆, , 他模糊地說500元, 我知道這連買材料都不夠, 請他再確認, 他還是說500元, 看來他連成本都算不清。
他說, 他要好好工作, 賺錢給他讀醫學院的兒子, 說這話時他笑開了, 我看到他滿口黃牙, 想著或許他曾沈迷煙、酒。當時, 我誠心祝賀他有一個好兒子。
他說在工作期間, 可否把車子停在我家的大院子中, 在我們那裡過夜, 猶疑一陣後我們答應了。這有點風險, 萬一到時他不走怎麼辦? 但看他實在可憐, 我們答應了。
擋土牆做得並不美觀, 我們給他1000元, 他千謝萬謝地走了。此後我們不敢再找他。
他似乎和現實完全脫節,我們不知怎麼幫他, 只希望他能永遠保有那部車子, 不會流落街頭。
[麥可]
40多歲, 又瘦又高, 初認識時他剛離婚, 前妻逼著他分他所有收入的一半, 當我們付麥可工錢時, 前妻甚至打電話來問安姐為何給那麼少, 所以她才得的少。
那一刻, 我忽然明白, 為何有的男人會被離婚官司逼得失去理智。
他沒有車, 必須安姐開車去接他做工, 做完工再把他送回家。
麥可力氣很大, 什麼粗活都可做, 可是時間沒準, 約好的時間不到, 晚飯時間忽然出現。雖然不是完全理想, 但像他幾乎可隨傳隨到的幫手, 對單身的安姐來說很實用。
這樣過了兩年, 發生一件大事: 安姐和他一起看房時, 忽然倒下來, 中風, 如果不是麥可在旁, 後果不堪設想。
這樣他們有了更深的聯繫, 有一天他問:我可不可以把車停在妳家門口? 此時他已有一部房車和一部小轎車。
如要停在房車公園, 他要付場地費, 所以他一向停在朋友家門口, 這回, 他朋友搬家, 他無處可去, 向安姐求助。
我們都力勸安姐不可答應, 怕尾大不掉, 但安姐好心, 再加在那致命關頭麥可就在旁邊, 她心懷感激, 答應了。
停在安姐家前門空地, 他接上安姐家的水電, 但他可以隨時替手腳不便的安姐打雜, 各有所需, 兩人倒也相安無事。
一天夜裡, 房車內傳來吵架聲, 第二天鄰居來告狀, 說房車不該停在住宅區, 何況裡面有人打架、吵架。鄰居覺得不安全。
麥可解釋: 他和女朋友吵架, 大打出手, 女方還把糞便丟在他頭上。我們才知道, 原來他的房車內常有女人。
安姐請他立刻離開, 還給了他300元搬家費, 幸好他還是正人君子, 把車子開到500呎遠的地方, 沒有再去找安姐。
下一次聽到他的消息, 是他中槍了。不知參加什麼活動, 被流彈波及, 膝蓋重創, 無法工作, 但也因此, 他申請州府的殘障福利, 經過一年的等待, 他高興地告訴我們, 州府每月給他1900元房屋津貼, 他正在積極找房子。我們真為他高興。
五、六年間, 他苦哈哈地有一頓沒一頓, 經常無錢繳費, 而手機斷電, 找他工作要先付他汽油費。手邊有什麼就賣什麼換現金。
三年前我們曾請他做工, 一天100元, 大約做5小時, 本來皆大歡喜, 結果臨走他拿走我們一個工具, 不交還, 我們猜他拿去賣了, 之後我們也不敢找他做了。
他的女兒由前妻撫養, 唯有提到他女兒時, 他那張過早滄桑的臉才會浮出開心的笑容。
如果他是一位很負責任的臨時工, 以安姐的人脈, 可以介紹很多工作給他, 基本生活應沒問題。
[問題在哪裡?]
如果把這些片段拼在一起,可以看到幾個結構性問題:
1. 教育與技能斷層
2. 許多人停留在高中程度
3. 難以進入需要證照或專業技能的工作。
4. 保險、執照、稅務、規範—— 對他們來說,不只是成本,更是一種「壓力」。於是他們選擇退出,換取自由,但也放棄保障。
5. 福利的兩難: 社會安全網必須存在,但人們也會把此當成政府的義務, 當然享受之, 要求之。
[生活選擇]
這點最敏感,但也最關鍵。有些人並非完全被困住, 而是做出一種選擇:不進入穩定體系,以換取較少約束的生活。
這些人,不是「white trash」。
但也不能只用「體制壓迫」或「贫富不均」來解釋。
現實更複雜,也更令人不舒服:
有些人,是被制度擋在外面;
有些人,是自己沒有走進去;
大多數人,是兩者同時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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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讀的聖賢書, 都在強調「忍耐」、讚美「吃苦」。「吃得苦中苦, 方為人上人」。「天欲降大任於斯人也, 必先苦其心志, 勞其筋骨...」,「先天下之憂而憂, 後天下之樂而樂」, 把這幾句背誦於心, 固然把每一代人都變沈重、老成了,但也培養出一種對抗「苦難」的心理素質。
美國人對這些觀念很陌生, 他們從小強調「我就是我」, 「我是獨一無二的」, I'm proud of myself。當我們強調對社會的貢獻, 他們對社會的期待, 是待我公平。
美國人對社會底層有相當的同情, 政府協同民間機構不斷推出政策。上面所說的幾位白人朋友, , 或許做了選擇, 但窮人總是苦日子居多, 無法成家, 人生孤單, 如果加點努力, 應可適度改善。
就看有沒有勤奮的決心了。
文: 鄧海珠, [看懂美國Heart and Soul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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