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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会像干部一样每月领取人民政府的二百元,而且是白领。 一九九三年,凤山县人民政府在全县搞“老寿星”活动。他们先是将“老寿星”的年龄定为一百岁,经过调查摸底,全县没有一个百岁老人。后来,将年龄定为九十岁,而全县九十岁的老人只有三个。于是,就把“老寿星”降为八十五岁了。就在那一年,祖父作为南堡乡松陵村唯一一个“老寿星”进了县城。祖父披红戴花,坐在了县礼堂的主席台上。凤山县县委书记和县长与祖父握手照相,表示祝贺。祖父有生以来第一次上了电视。按照凤山县人民政府的有关文件精神,祖父每月得到了二百元人民币的补贴。 然而,这二百元人民币却成了祖父的一块心病了。他第一次领回来钱,一分没有花,存在了村里的信用社。他郑重其事地给父亲说他不能领那钱。父亲问他为啥。祖父说:我不缺钱花。父亲说:这是人民政府对老年人的关怀,不是你缺钱不缺钱的事情。祖父说:关怀也不能关怀到我的头上来呀,过去给咱村拨下来的照顾款都是给贫下中农的,我算个啥?我咋能白领政府的钱?父亲说:这不是照顾款,这是补贴,谁高寿就补贴谁。祖父说:不论是啥款,都是政府的钱,我不能白领政府的钱。你去给村长说,把这钱给你七爸,广顺把日子过烂散了。父亲说:七爸不是老寿星。祖父说:他穷,政府应当接济穷人。 祖父的话没有错,广顺确实成为松陵村最穷的农民了。 广顺有三个儿子。患小儿麻痹的二儿子十三岁那年扑到崖下去摔死了。大儿子福奇的两个儿子因偷盗、抢劫被判了刑,福奇到广东打工去了。广顺和三儿子孝奇在一块儿过日子。两年前,孝奇领着邻村的一个女孩儿私奔了,家里的责任田撂给了广顺和孝奇的媳妇翠翠。广顺年过七十了,依旧要去责任田里劳动。家成了这个样子,日子越过越穷,这究竟怪谁?广顺也懒得去想。支撑他活下去的不是思想不是情绪而是不停歇地去责任田里劳动。他的腰佝偻了,脸像树皮一样,瘦骨嶙岣。他比祖父小十四岁,看起来,比祖父苍老得多。 做了“老寿星”的祖父未免在松陵村招来一些闲言碎语。父亲就听见,有些人这样议论:“过去的照顾款是给穷人的,现在,政府不爱穷人了,尽给富人干好事。”“这世事就怪了,翻过来,倒过去,都是富人的天下。”有一个好吃懒做的二杆子在一天午后把祖父拦在街道上,高喉咙大嗓子地说:老汉,你当地主时一天也要干三晌,现在躺在炕上白领共产党的钱,你咋那么漂(美)呀?祖父听罢,只是一笑:你能活到我这岁数,也躺在炕上领钱哩。那二杆子货并不知道,祖父领二百元心里并不安然。再说,祖父也不少那二百元,父亲开石灰厂,叔父办农场,两个人每年的收入几十万,还愁那二百元吗?连祖父自己也没料到,他晚年会有如此福分。看来,人的命运并非能掌握在自己手中。 广顺照常每天和祖父来拉话。广顺吃祖父给的纸烟,祖父吃他的旱烟。两个老人无话不谈。广顺临走时,祖父二十块钱给过,五十块给过,一百块也给过。开初,广顺推推拒拒地不接。这毕竟不比当年逢年过节时祖父给他的口袋里灌麦子,那是祖父对他的劳动奖励,而现在祖父给他钱花,是对他的同情怜悯。广顺老是老了,心里很亮清。当然,祖父能看出个广顺是啥心思。祖父说:老七,人活到哪里,说哪里的话,活瞎了,就从瞎处来,腰杆挺得再硬,没有一口饭吃不行。广顺咕地咽一口唾沫,仿佛是咽下去溢上来的苦味儿,他说:三哥呀,雀儿也有指甲盖大的脸,我真个活得没脸了。祖父说:老七,你千万不要那么想,如今的世事和以往不同了,你要跟着世事走。广顺苦笑一声,点点头,他大概只是在心里说:是的,如今笑贫不笑娼,他还顾忌什么呢?钱是硬头货,他七十多岁的人了,到哪里去挣钱?广顺从祖父手里接过去钱,叫了一声三哥,老泪纵横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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