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无遗憾
人生无遗憾我已年至耄耋,身患恶疾,随时可能走完生命的旅程。到死亡那一天,我对我的人生并无遗憾。我的人生很丰富,我经历过大跃进、大饥荒、文革浩劫那些疯狂和荒唐的年代,更经历过中共建政后有唯一的“黄金十年”之称的1980年代。在1980年代,我有过自己的理想,并为之奋斗,虽然未曾成功,并因我个人和国家改革开放的整体失败而辞国流亡。但人生的追求并非都有结果,只要为之奋斗过,就应该对自己的生命感到满足。 我是一名职业记者,我人生和职业的使命是用文字记录我所经历、所了解的世界,但我却一直没有想过写一部自己的回忆录。一个人的生命历程与人类的历史比较起来,微不足道,就像驾着一叶扁舟在大海中航行,身后留下一道水波,瞬间不见了痕迹。从古到今,人类每天写下数以亿万计的文字,能在世间流传的能有多少?我喜欢逛书店,二三十年前,我所居住的美国旧金山湾区有十几家中文书店,是我常常流连的地方。有一天我在一家书店中注意到,我熟悉的几位极负盛名的作家曾经热销一时的著作,热度过后,被丢弃在降价处理的书架上,一元钱一本,无人问津,最后将被作为废纸处理掉。我站在书架前面沉默良久,为这些躺在一元一本书架上的名著和撰写这些名著的作家伤感。于是我想到,如果我写一本回忆自己人生片段的文字,命运可能还不如这些躺在书架上一元一本的著作。以后每次逛书店,站在降价处理的书架前,我便一次一次的打消写回忆录的念头。 我从事新闻工作五十多年,一半在我出生和成长的中国,一半在我的政治流亡地美国。在中国,我从广播电台到报纸,从广州的《羊城晚报》到北京的《人民日报》;从见习记者、记者、高级记者到中共海南省委机关报《海南日报》的总编辑;从采访农村、工厂、商店、学校、军队、党政机关,到1980年代报道和参与深圳、海南两个经济特区的创立与建设;从文化大革命十年浩劫,到89六四血腥屠杀;从中共的高级干部,到辞国离乡、被列入禁止回国黑名单;从混迹于中国的上层社会,到挣扎于美国社会的底层;从充当中共的喉舌,到成为美国的媒体人,为美国政府资助的《自由亚洲电台》担任美西特约记者长达二十多年,我的人生大起大落,历尽沧桑,饱经变故,阅人无数。我大约二十五年中国大陆中共媒体人生涯,其中最有价值的,是见证并报道上个世纪的1980年代,就是被人们称做中国改革开放的黄金十年。 程凯生于1946年,生前曾担任中国《人民日报》社驻深圳记者站站长及《海南日报》总编辑。此外,他曾为自由亚洲电台担任过多年的特约记者。 (程凯家属提供) 我在1980年代中国新闻界中不算出众人物,更不是重要人物。重要人物是北京以赵紫阳为首、地方以梁湘为代表的中共党内改革派,而在新闻界则是高举新闻改革大旗的《人民日报》社长、总编辑胡绩伟,以及扼杀改革的邓小平、陈云,等等。我只是改革阵营的一位普通成员,是改革先驱们的追随者。因为我是一名记者,使我有幸见证了、记录了、并且参与了,中国1980年代改革开放,从兴起、发展到失败的全过程。我80年代及80年代后的人生的跌宕与荣辱,都与1980年代连在一起。 多年来,不断有朋友问我,为什么不把那十年的经历写下来?我把不写回忆录的原因告诉他们。一位与我一起从1980年代走过来的朋友说,我的想法从“留名”的角度可以理解,但从“留史”的角度则不可取。如今在中国,官方刻意的将1980年代从人们的记忆中抹去,包括那个年代的人和事,就像他们不让人们知道中国曾有过土改、镇反、工商业改造、反右、大饥荒、文革浩劫、89民运和六四屠杀,年青人也不知道上个世纪的中国曾有过一个黄金80年代。朋友说:每个人活着要讲真话,死了要把真话留给后人,这对中国尤其重要。中国共产党的历史、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历史,是谎言写成。上个世纪80年代的开始,80年代的过程,80年代的结局,都被中共的谎言掩盖着、歪曲着,不但后来者懵然不知,当年的亲历者也都渐渐淡忘。只有把那个年代的历史真相写出来,尽管写的只是历史的片段,也可告诉当今和后来人,中国的1980年代,是中共1949年建政后最好的年代,是唯一给中国人民以希望的年代、是中国共产党唯一有可能自我救赎的年代。那个年代的中国,人们精神振奋、思绪飞扬,每个人都感受到生命的意义;那个年代,也是我人生中唯一有机会一酬壮志的年代。如果那个年代延续下去,中华民族不至于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沦为愚昧、暴戾和流氓化的民族,中国共产党不至于成为如今日这样恶贯满盈、与人类为敌的犯罪集团。 我是从中共体制内走出来的人,别人看来,我的脸上有一记中共体制的烙印,我并不介意,也无需掩饰。我与在中共体制外、长期遭受中共迫害的人一样,揭露和谴责中共的罪行,但我与他们中一些人的区别在于,我愿意理性的看待中国的1980年代,主张给予在那个年代抱有真诚的救国救民愿望、为中国寻找一条出路而探索、奋斗、牺牲的老一辈中国共产党人中的革命者、改革者,予以正面的评价。我希望人们不要用今日中共党徒的无恶不作来否定中国共产党曾有过善良、正直、勇敢,为国家与民族无私奉献的人,不要用人们今日的大彻大悟来否定当年人们的混沌初开、大梦初醒。而且我还认为,中国的改变,在于推动中国共产党的改变;海外中国民运如果继续拒绝与中共党内改革派合作,仍将一事无成。 历史不会简单的重复,但历史常常以惊人的相似重现。未来的中国成为什么样,谁也说不准。我相信未来的中国不会永远像今天这样,也许变好了,也许更坏。当然,未来的中国,我见不到了。我辞国三十多年,被当局阻断了回国之路。我曾经对故国的河山、文化、亲友有过强烈的思念,但我思念的一切,都已经被中国越来越严酷的专制政治阻断了,我的思念也就逐渐的淡如轻烟薄雾了。现在的我,已经不为我曾经思念或爱恋的祖国所困扰、所折磨,但我对那个国家,对那个国家的1980年代,仍然珍存着与当今许多中国人完全不同的记忆。 1980年代,已经逝去,永远回不来了。那么就趁我生命仍未结束,记忆仍未消失,仍然能够思维和敲打键盘,就记录下我对1980年代的回忆吧。我不是史学家,没有能力全面记录那一段历史;我不是理论家,也没有能力对那个年代做理论的阐述;作为一名记者,我只能对那个年代我个人经历的人和事如实道来。历史会被人打扮粉饰,理论常常荒谬苍白,唯有事实永远闪亮。我的文字写给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人,他们可以从读我的回忆,缅怀当年他们所经历的人和事,唤回已经远去的理想和情怀;我的文字写给未曾经历那个时代的后来人,他们可以从读我的回忆,知道中共建政后也曾存在一个有诗歌与远方,有热血与浪漫,有漫天风华、遍地风流的年代;同时也写给我的无憾人生,即使我的这些文字被摆到书架上无人问津,在浩瀚的网络中无影无踪,我也不在意,我也很满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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