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就把希特勒视为一个怪物”……1936年，阿道夫·希特勒在德国巴伐利亚州加米施附近。照片：Print Collector/Getty Images 大约三年前，我对希特勒的国家社会主义德国工人党（NSDAP）在德国仍是民主国家时如何崛起产生了兴趣，因为我希望它能为当今右翼极端主义运动的成功提供一些启示。通过查阅历史资料，我意识到1930年9月14日的国会选举在很多方面都比1932年和1933年发生的事情更为重要。我原以为这会是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但随着研究的深入，我越来越意识到，我们用来解释纳粹崛起的绝大多数理论都站不住脚——数据讲述的是一个截然不同、更加黑暗的故事。 为什么1930年的选举如此重要？ 这次选举背后的数字令人震惊。1928年，纳粹党获得了80万张选票，在国会中占据了12个席位。1930年大选前几周，希特勒的宣传部长约瑟夫·戈培尔——历史上最擅长夸大其词的人——仍然认为他们最多能获得50到60个席位。然而，选举当晚，纳粹党获得了640万张选票和107个席位。短短两年内，席位数量增长了九倍。一夜之间，一个来自政治边缘的小党派超越了右翼三大老牌政党——中央党、德国人民党和德国国家人民党——位居第二，仅次于社会民主党。这令人震惊。这一刻，一个由种族主义者组成的、只会夸夸其谈、挥舞棍棒的团体，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政党，获得了政治合法性。 你称纳粹党为“一群怪人”。希特勒难道没有某种阴暗的魅力吗？ 在德国历史学家中，长期以来，解释纳粹党成功的主流理论是：希特勒拥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内在魅力，俘获了大众的心。还有一种非常相似的理论，即“元首崇拜”理论。该理论认为，纳粹党之所以如此具有吸引力，是因为其领袖迎合了德国人对威权主义的渴望。问题在于：在1930年大选之前，我找不到任何证据来支持这些理论。因为在1930年，每个政党都在围绕自己的政治领袖搞明星崇拜，甚至包括社会民主党。纳粹党在这方面并没有独特的优势。而且，在当时，纳粹党内部似乎也并未完全接受“元首”原则。党内一些人抱怨围绕希特勒的“拜占庭式”明星崇拜，这也是为什么竞选活动并没有真正围绕希特勒的个人魅力展开的原因。别忘了，1930 年希特勒甚至没有出现在选票上，因为他不是德国公民：他是一个外国人，曾因试图发动政变而有犯罪记录，面临被驱逐出境的风险。 我从小就把希特勒视为一个怪物，但同时也认为他具有一定的政治才能。1930年之后，这种看法并非完全错误。但如果把目光聚焦在1928年至1930年，就连他的传记作者伊恩·克肖也得出结论：纳粹党的成功与希特勒本人关系不大。当时他的状态正处于低谷。1929年，他只发表了29场演讲，只有往常的一半，其中21场都在巴伐利亚举行。1930年，戈培尔花了半年时间抱怨希特勒的拖延：当他前往慕尼黑寻找纳粹党领袖时，甚至懒得去看一眼党总部。“帝国领导层要么在（希特勒最喜欢的）赫克咖啡馆，要么在电影院，”戈培尔讽刺地写道。1930年的希特勒并非政治天才。他是个懒惰的罪犯，经常睡到中午。 如果不是希特勒，那么宣传部长戈培尔是否是纳粹崛起背后的关键人物？如今人们重新审视的一种解释是，政治危机往往与媒体危机相伴而生：纳粹巧妙地利用了图文新闻、广播和电影等新兴媒体形式。 一提到纳粹，人们脑海中浮现的总是那些光鲜亮丽的宣传机器：纽伦堡集会、光明大教堂，以及各种令人叹为观止的场面。的确，在1930年之前，戈培尔投入大量精力创办了一些受美国模式启发的宣传报纸，例如《进攻报》（Der Angriff）、《人民观察家报》（Völkischer Beobachter）和《画报观察家报》（Illustrierter Beobachter）。但早期的纳粹宣传简直是一场令人尴尬的业余闹剧。我翻阅过每一期《画报观察家报》，他们呈现给读者的图片简直可笑至极，比如冲锋队员打扮成广告牌的样子。这完全不专业。销量惨淡：根本没人看这些报纸。想想其他政党所拥有的宣传手段：他们在街角竖起霓虹灯招牌，租用飞机进行空中广告。宣传根本无法解释纳粹党的成功。 经济形势如何？华尔街股市一年前崩盘，德国出口大幅下滑，失业率不断攀升。 在解释法西斯运动的兴起时，人们总是倾向于诉诸经济因素。如今在德国，我们再次听到这样的说法：经济崩溃，火车晚点，所以人们又会落入法西斯的圈套。但如果我查阅1930年前后的历史资料，就会发现选民并没有那么愚蠢。以失业者为例。过去30年里，历史学家已经相当准确地描绘出了纳粹党（NSDAP）的选民构成。我们可以肯定地说，在失业率高的地区，纳粹党的表现相对较差。事实上，失业反而增强了反法西斯情绪的韧性。至于纳粹党成功吸引了年轻的首投族这一说法，情况也是如此：纳粹党在首投族比例高的地区表现同样糟糕。年轻人也都在远离这个政党。 全球经济危机或许可以解释纳粹党为何在1932年支持率翻番，获得37.3%的选票。但要解释1930年支持率九倍增长的原因，则显得不足。华尔街的“黑色星期四”直到1931年7月才真正波及德国，当时几家大型银行倒闭——而这距离纳粹党在国会赢得107个席位仅仅过去了10个月。魏玛共和国的GDP在随后的两年内急剧下滑，跌幅高达36.6%——到1930年底，GDP仅下降了7.1%，而我们并不清楚其中有多少是选举结果造成的。这里存在混淆因果关系的风险。 如果我们转而关注民主党派呢？ 纳粹党竞选的核心论点之一是指责现有政党腐败，但几乎没有证据表明事实如此。我了解到的最令人震惊——也最令人费解——的事情是，魏玛共和国三大右翼政党在1928年至1929年间都任命了强硬派领导人。如果选民真的渴望强硬的右翼政策，他们完全可以投票给天主教中央党、民族主义自由派德国人民党（DVP）或君主主义德国国家人民党（DNVP）——这些政党都处于能够将竞选承诺付诸实践的最有利位置。 他们难道没有亲身经历许多保守党派现在正在发现的情况吗：当他们照搬极右翼的立场时，选民往往更喜欢原来的立场？ 我认为这种说法老生常谈，根本不成立。因为1930年的希特勒并非原创，他只是德国人民党（DVP）或德国国家人民党（DNVP）理念的拙劣模仿。德国国家人民党的反犹主义宣传比希特勒更甚，然而它却是那次选举中的最大输家，得票率下降了7.3%。在我看来，更重要的是信誉。1930年，民族主义自由派政党德国人民党遭到其党报的抨击，被指责背叛了其前领导人古斯塔夫·施特雷泽曼的遗志，而施特雷泽曼已于一年前去世。这与我们现在看到的德国基督教民主联盟（CDP）的情况颇为相似：该党在默克尔的领导下曾是绝对的中间派，并成功留住了忠实的选民，但随后却选择了右翼人士弗里德里希·默茨担任新领导人。结果，选民纷纷转向德国选择党（AfD）。对我来说，最根本的教训是，保守党只有依靠中间路线才能赢得选举。 你说信誉至关重要。那么，为什么腐败丑闻似乎对那些对“体制”抨击最激烈的现代极右翼政党几乎没有造成任何影响呢？ 1930年的纳粹党的确丑闻缠身：勾心斗角、权力斗争、腐败，各种丑闻层出不穷。当时许多德国记者都认为，纳粹党距离彻底垮台只差一步之遥。的确有一些优秀而勇敢的记者进行了一些非常出色的调查。但最终还是失败了。 如今，我审视欧洲各地的极右翼政党，看到卧底记者揭露德国选择党（AfD）的移民遣返计划，引发了战后德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抗议活动。这类调查至关重要。但法西斯主义或右翼极端主义政党似乎对此类事件免疫。他们就像避雷针：丑闻就像一道闪电，能量瞬间穿过他们，落入地下，然后就消失了。腐败丑闻或许会暂时损害一个政党，就像“伊比沙岛事件”对奥地利自由党造成的打击一样，但五年后，他们又会强势回归，实力翻倍。 那么，纳粹在 1930 年为何表现如此出色呢？ 听起来或许有些矛盾，但这或许与选民在1928年抛弃纳粹的原因相同：纳粹的暴力倾向。自从希特勒加入纳粹党以来，他一直强调一件事：处决政治对手。而纳粹党在这方面始终如一。在1930年大选前夕，他们不谈社会政策，也不谈修建高速公路，只专注于谋杀阴谋。 这如何帮助我们理解当今法西斯主义或右翼极端主义运动的兴起？ 从现代视角来看，这或许难以接受，但历史上法西斯主义对暴力的嗜好非但没有令人反感，反而对许多德国选民极具吸引力。如今，我们在德国选择党（AfD）身上也看到了类似的现象，暴力报复的幻想似乎已成为其在集市广场等地开展竞选活动的核心内容。我们正在目睹整个社会的毒化，作为一个民主国家，我们应该扪心自问：当政党以这种方式进行宣传时，是否应该适用刑法？宣传是一回事，政治纲领又是另一回事。纳粹党（NSDAP）两者兼备。但我们知道，德国选择党是一个激进政党，似乎想要对德国进行种族清洗。如果德国选择党上台执政，世界上最发达的经济体之一可能会重蹈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的覆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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