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过去两个月以后,有一次雪简到最近的菜市场帮妈妈买苋菜,手里提着妈妈给的环保布袋,打算穿过居民楼,找条近路回家。她走到菜场后第二排楼时,正遇上L,他手里提着一个垃圾桶,正倒了垃圾准备回家。雪简认出来了,停下了脚步,L也停下了脚步,他惊讶地说,“你是不是?”他没有喊出她的名字,他的眼睛一直死死盯着她的眼睛,里面似有千万种疑团,那一刻时光似乎开始倒流了,他则在记忆的汪洋里打捞一艘失踪的沉船。
雪简笑笑说,“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你住在这附近吗?”
L说,“是啊,我家就在那”。他转身一指,原来他就住菜场后第二排楼。雪简住这楼群的最后一排,不过雪简家是才搬来不久的,真没想到,两个人的家居然离得这么近。雪简注意到L的脸上有一丝血痕,问,“你脸上怎么了?”
L说,“是我小妹抓的。”
雪简和L说话时,发现L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的眼睛。那目光好似一把铲子,要从雪简的眼睛中挖掘出什么东西来。雪简知道,他不可能忘记他曾经写给她的字条的。她本来想问问他,现在在哪个学校,过得如何了,可是想想两人住得如此近,以后应该有机会问,就羞涩地说,“我该走了,妈妈等着我的苋菜呢。”
一听雪简要走了,L才把目光从雪简的脸上收回,在雪简的身上轻轻扫了一下,雪简恨自己那天穿得太随便了,居然把妈妈的灰格衣服套在自己上身,象一个中年妇女一样。不过,那一天L也相当窘迫,他没有穿驼色西服了,上身是一件大背心,上面还有一个大大的窟窿,不过在雪简眼里,他还是那样俊美,即使他是在倒垃圾,他仍然有种不俗的气质。可是她心里有个秘密,她想知道前一次,他到底有没有看到她,如果有,他为何不喊他,可是真正突然相遇,居然什么都问不出来,她只感觉心在砰砰乱跳。
十七岁,雪简似乎开始有自己的期待了,她期待有一天可以再次遇上L,她想她应该有这样的机会。怀揣着这样的期待日子就过得飞快,她的学业也一直不错,她不想多想L去干扰自己的学习。
不过,这一年,她终于交上了一个可以说心里话的笔友。那一天,她翻看一本诗刊,偶然间发现有一个北方的诗人写了不错的现代诗,下面还有诗人的简介,她心想,和一个比自己成熟得多的诗人作笔友一定会有许多乐趣,于是大着胆子,借着自己不错的文字功底写了一封长信,没想到一周以后收到了诗人O的回信。O介绍自己是一家杂志社的主编,负责一本历史人文类杂志。业余写写诗,也写过小说。
雪简很羡慕会写小说的人,就这样你来我往两个人开始了通信。雪简把自己对人生,对未来的期待,对生活中遇到的事的看法等等,都化成文字寄给远方。远方也总有一个人把自己的种种观点,种种见闻蕴于文字寄给她。两个人用文字编织着友谊,传递着快乐。
有时一周收不到信,她感到生活中缺少了点什么。三个月下来,与O的往来信件也都一大摞了。没有信的日子,雪简就翻看过往的信件,有时会笑,有时会沉思,有时会想象O会是怎样一个诗人,留长发吗,有怪癖吗,可爱吗?甚至会想如果有一天O走在路上,应该如何认出他来呢?有一次,她回家的路上下起了雨,雪简书包里有一封O的信,她不想那信被雨打湿了,便脱下外衣把信包裹起来,可是回到家时,发现信封上的字迹还是模糊了,只是信内还是好好的,自己却早已湿透了。
高中的生活是平淡的,与O的通信给她的生活注入了新的活力,每当有同学拿着她的信老远就喊,“雪简,你的信来了”,她的小小的心就开始莫名地激动和欢快,总是等到没人注意她的时候悄悄拆开信,一个字一个字细细读来,幻想着纠结着,总是叹信太短,虽然那信明明有六七页之长,有时看完一遍,把信压在笔记本下,等老师背过身去时再偷偷看两眼。每一封信看完,她整个人就象注了兴奋剂一样,份外有劲,在校值日时抢着扫地打水,回家时主动帮妈妈摘菜洗碗,人就变得相当得蓬勃。
她只知道O是诗人,是大编辑,是北方人,北方应该会大雪纷飞吧?!O在一封信中告诉她,北方的雪是满天的鹅毛,满世界的银白,一场大雪过后,住平房的人家都打不开门了,那雪深有几尺,人把脚踏进去,就没了膝盖。冬天时每家每户的窗户上结满了冰花,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溜子。而且,冬风如刀,吹在脸上生疼生疼的,三九天出门北方人要戴好帽子围巾,如果不戴耳朵一摸就掉下来了。
雪简随着O的文字描述,构画着北方的冬天是怎样一种幻象,飘扬的白雪又将是如何浪漫迷人,在漫天大雪中仰望苍穹,会是怎样令人激动的一种感觉呢?可惜自己生在江南,从未见过那一场让她神往的大雪。她也给O讲述江南的风物,江南的梅雨绵绵不休,江南好吃的早点,以及江南的秀美山水。她还把温庭筠的《望江南》题在信的最后寄给,让O也有空没空来望望江南。
梳洗罢, 独倚望江楼。 过尽千帆皆不是, 斜晖脉脉水悠悠。 肠断白苹洲。
回信中说,你引的《望江南》并不是你的家乡的所在,它不过是一个思妇小令而已,我可以想象出一幅清丽的山水小轴,落日余晖斜照处,一少妇茕茕孑立。临江的灰白楼头,映衬下的点点帆影,悠悠的流水,迷蒙的小洲,这小令很美,情景交融。你细看啊,其实小令中酝酿着炽热的感情,宛转起伏,顿挫有致。不过呢,我不想你长大后成为那样的怨妇。建议你多看看象苏轼那样豪放派的诗词,那也是我们北方人的性格元素。我个人认为,这个小令和你的江南无瓜葛,望江南,更是字面意思,看江的南面。或者,是那少妇所站的位置就叫望江楼而已。
O还在信的最后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雪简出师不利,本来想显摆一下自己懂得古诗词,没想到对方一顿评语,把自己刚刚伸展出来的小小肩头压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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