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岩本人虽然有" 好施尚义" 的性格,但他并不甘心造反,倒也是同样明了的事实。你看,红娘子那样爱他," 强委身焉" 了,而他终竟脱逃了,不是他 在初还不肯甘心放下他举人公子的身分的证据吗?他在指斥官吏,责骂豪家,要求县令暂停征比,开仓赈饥,比起上述的江南武生李琎上书搜括助饷的主张要温和得 多。崇祯御宇已经十三年了,天天都说在励精图治,而征比勒索仍然加在小民身上,竟有那样糊涂的县令,那样糊涂的巡按,袒庇豪家,把一位认真在" 公忠体 国" 的好人和无数残喘仅存的饥民都逼成了" 匪贼".这还不够说明崇祯究竟是怎样励精图治的吗?这不过是整个明末社会的一个局部的反映而已。明朝统治之 当得颠覆,崇祯帝实在不能说毫无责任。 但李岩终竟被逼上了梁山。有了他的入伙,明末的农民革命运动才走上了正轨。这儿是有历史的必然性。因 为既有大批饥饿农民参加了,作风自然不能不改变,但也有点所谓云龙风虎的作用在里面,是不能否认的。当时的" 流寇" 领袖并不只自成一人,李岩不投奔张 献忠、罗汝才之流,而却归服自成,倒不一定如《剿闯小史》托辞于李岩所说的" 今闯王强盛,现在本省邻府" 的原故。《北略》卷二十三叙有一段《李岩归自 成》时的对话,虽然有点象旧戏中的科白,想亦不尽子虚。 岩初见自成,自成礼之。 岩曰:’ 久钦帐下宏猷,岩恨谒见之 晚。’ 自成曰:’ 草莽无知,自惭菲德,乃承不远千里而至,益增孤陋兢惕之衷。’ 岩曰:’ 将军恩德在人,莫不欣然鼓舞。是以谨率众数千,愿效前 驱。’ 自成曰:’ 足下龙虎鸿韬,英雄伟略,必能与孤共图义举,创业开基者也。’ 遂相得甚欢。" 二李相见,写得大有英雄识英雄,惺惺惜惺惺之概。虽 然在辞句间一定不免加了些粉饰,而两人都有知人之明,在岩要算是明珠并非暗投,在自成却真乃如鱼得水,倒也并非违背事实。在李岩入伙之后,接着便有牛金 星、宋献策、刘宗敏、顾君恩等的参加,这几位都是闯王部下的要角。从此设官分治,守土不流,气象便迥然不同了。全部策划自不会都出于李岩,但,李岩总不失 为一个触媒,一个引线,一个黄金台上的郭隗吧。《北略》卷二十三记《李岩劝自成假行仁义》,比《明史》及其他更为详细。 " 自成既定伪官,即令谷大成、祖有光等率众十万攻取河南。 李岩进日:’ 欲图大事,必先尊贤礼士,除暴恤民。今虽朝廷失政,然先世恩泽在民已久,近缘岁饥赋重,官贪吏猾,是以百姓如陷汤火,所在思乱。我等欲收 民心,须托仁义。扬言大兵到处,开门纳降者秋毫无犯。在任好官,仍前任事。若酷虐人民者,即行斩首。一应钱粮,比原额只征一半,则百姓自乐归矣。’ 自成 悉从之。 岩密遣党作商贾,四出传言:’ 闯王仁义之师,不 杀不掠。’ 又编口号使小儿歌曰:’ 吃他娘,穿他娘,开了大门迎闯王。闯王来时不纳粮。’ 又云:’ 朝求升,暮求合,近来贫汉难求活。早早开门拜闯 王,管教大小都欢悦。’ 时比年饥旱,官府复严刑厚敛。一闻童谣,咸望李公子至矣。……其父精白尚书也,故人呼岩为’ 李公子’." 巡抚尚书李精白,其 名见《明史。崔呈秀传》,乃崇祯初年所定逆案中" 交结近侍,又次等论,徒三年,输赎为民者" 一百二十九人中之一。他和客、魏" 交结" 的详细情形不 明。明末门户之见甚深,而崇祯自己也就是自立门户的好手。除去客、魏和他们的心腹爪牙固然是应该的,但政治不从根本上去澄清,一定要罗致内外臣工数百人而 尽纳诸" 逆" 中,而自己却仍然倚仗近侍,分明是不合道理的事。而李岩在《芝龛记》中即因父属" 逆案" 乃更蒙曲笔,这诛戮可谓罪及九族了。 李岩既与自成合伙,可注意的是;他虽然是举人,而所任的却是武职。他被任为" 制将军".史家说他" 有文武才" ,倒似乎确是事实。他究竟立过些什么 军功,打过些什么得意的硬战,史籍上没有记载。但他对于宣传工作做得特别高妙,把军事与人民打成了一片,却是有笔共书的。自十三年以后至自成入北京,三四 年间虽然也有过几次大战,如围开封、破潼关几役,但大抵都是" 所至风靡".可知李岩的收揽民意,瓦解官兵的宣传,千真万确地是收了很大的效果。 不过另外有一件事情也值得注意,便是李岩在牛金星加入了以后似乎已不被十分重视。牛本李岩所荐引,被拜为" 大佑阁大学士" ,官居丞相之职,金星所荐 引的宋献策被倚为" 开国大军师" ,又所荐引的刘宗敏任一品的权将军,而李岩的制将军,只是二品。(此品秩系据《北略》,《甲申传信录》则谓" 二品为 副权将军,三品为制将军,四品为果毅将军" 云云。)看这待遇显然是有亲有疏的。 关于刘宗敏的来历有种种说法,据上引《北略》认为是牛金星 的" 故知" ,他的加入是由牛金星的引荐,并以为山西人(见卷二十三《宋献策及众贼归自成》条下)。《甲申传信录》则谓" 攻荆楚,得伪将刘宗 敏" (见《疆场裹革李闯纠众》条下)。而《明史。李自成传》却以为:" 刘宗敏者蓝田锻工也" ,其归附在牛、李之前。 自成被围于巴西鱼腹山中时,二人曾共患难,竟至杀妻相从。 但《明史》恐怕是错误了的。《北略》卷五《李自成起》条下引:" 一云:自成多力善射,少与衙卒李固,铁冶刘敏政结好,暴于乡里。后随众作贼,其兵尝 云:我王原是个打铁的。" 以刘宗敏为锻工,恐怕就是由于有这位" 铁冶刘敏政" 而致误(假如《北略》不是讹字)。因为姓既相同,名同一字,是很容易引 起误会的。 刘宗敏是自成部下的第一员骁将,位阶既崇,兵权最重,由入京以后事迹看来,自成对于他的依赖是不亚于牛金星的。 文臣以牛金星为首,武臣以刘宗敏为首,他们可以说是自成的左右二膀。但终竞误了大事的,主要的也就是这两位巨头。 自成善骑射,既百发百中,他自己在十多年的实地经验中也获得了相当优秀的战术。《明史》称赞他" 善攻" ,当然不会是阿谀了。他的军法也很严。例如:" 军令不得藏白金,过城邑不得室处,妻子外不得携他妇人,寝兴悉用单布幕绵。…… 军止,即出校骑射。日站队,夜四鼓蓐食以听 令。" 甚至" 马腾入田苗者斩之" (《明史。李自成传》)。真可以说是极端的纪律之师。别的书上也说:"军令有犯淫劫者立时枭碟,或割掌,或割 势" (《甲申传信录》),严格的程度的确是很可观的。自成自己更很能够身体力行。他不好色,不饮酒,不贪财利,而且十分朴素。当他进北京的时候, 是" 毡笠缥衣,乘乌驳马" (《李自成传》);在京殿上朝见百官的时候," 戴尖顶白毡帽,蓝布上马衣,蹑〔革翁〕靴"(《北略》卷二十)。他亲自领兵 去抵御吴三桂和满洲兵的时候,是" 绒帽蓝布箭衣" (《甲申传信录》);而在他已经称帝,退出北京的时候," 仍穿箭衣,但多一黄盖" (《北略》)。 这虽然仅是四十天以内的事,而是天翻地覆的四十天。客观上的变化尽管是怎样剧烈,而他的服装却丝毫也没有变化。史称他" 与其下共甘苦" ,可见也并不是 不实在的情形。最有趣的当他在崇祯九年还没有十分得势的时候," 西掠米脂,呼知县边大绶曰:’ 此吾故乡也,勿虐我父老。’遗之金,令修文庙" (《李 自成传》)。十六年占领了西安,他自己还是" 每三日亲赴教场校射" (同上)。这作风也实在非同小可。他之所以能够得到民心,得到不少的人才归附,可见 也决不是偶然的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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